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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朕怎么成了高王的外室(男穿女)》

6. 抓细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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赫连盈盈对着镜子看了很久。

高家这面铜镜实在不算什么好东西,镜面磨得不平,边缘还有几处发暗,照出来的人影总像隔着一层薄雾。

可她还是看得很认真。

前日第一次拿起这面镜子的时候,她只顾着震惊。

如今安安静静坐下来再看,却越看越觉得不只是如此。

镜子里这张脸……

很像自己小时候。

赫连盈盈微微皱眉,又往前凑了一点。

大约十一二岁。

那时她个子还没有真正蹿起来,嗓音也没彻底沉下去。她幼时本就生得好,肤色白,眉眼浓,鼻梁秀挺,年纪小时男女骨相的差别尚不明显,乍看甚至有些雌雄莫辨。

再往后几年,肩宽了,骨架长开,眉骨和下颌的轮廓也渐渐锋利起来,那点少年人的秀气便一点点褪了。

可镜中这张脸,却像是在十一二岁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。没有继续长成男人,而是沿着另一条路,又长了三四年。

赫连盈盈慢慢靠回去。

昨日高家人问她年岁。

她当然不知道。

于是几个人围着她看了半天。

十五?十六?

最后娄昭君说,看着至多十五六岁。

盈盈当时没心思管。现在看看,大约还真是。

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又低头看了眼手腕。

“……王八蛋。”
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
赫连盈盈猛地回头。

高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。

门没有关严,他斜倚在门框边,像是刚从外头回来,额前还有薄汗。衣领被北地初春的风吹得略松,汗水顺着颈侧滑下来,在两道锁骨间停了一瞬,没进衣襟。

他本就生得极好。

剑眉星目,鼻梁挺拔,肩宽腿长,小麦色的皮肤散发着野性难驯的魅力。哪怕如今只是怀朔镇上一个没什么钱的镇兵,往门口这么随随便便一站,也自有一种旁人没有的气度。

赫连盈盈从镜子前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高欢也正看着她。

一个坐在镜前。

一个靠在门边。

屋里一时竟静了片刻。

高欢先开口。

“又在骂谁?”

赫连盈盈转回去。

“这个该死的老天。”

“它得罪你了?”

“得罪大了。”

高欢笑了笑,也没追问。

这姑娘这几日嘴里出来的话,十句里总有三句听不懂。

他抬了抬下巴。

“出来喝酒。”

盈盈终于转过脸。

“什么酒?”

“我有个兄弟过来,带了一坛。”

“好酒?”

高欢想了想。

“反正比我家的好。”

赫连盈盈立刻把镜子放下。

“喝。”

高欢:“……”

他就知道。

“你倒是痛快。”

“喝酒有什么好犹豫的?”

盈盈站起来,随手拢了一下头发,径直往外走。

从高欢身边经过的时候甚至没停。

高欢却莫名在门边多站了一瞬。

方才她坐在镜前的样子还留在眼里。

乌发垂下来,铜镜映着半张脸,安静得和平日那个张嘴便嫌他家穷、抱着《十六国春秋》骂崔鸿的疯姑娘简直不像一个人。

不过也只有那么一瞬。

下一刻,赫连盈盈已经在院里喊:

“贺六浑!”

“干什么?”

“酒呢?”

“……”

很好。

还是那个疯子。

---

院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。

高琛和斛律金都在,另外还有一个盈盈没见过的年轻男人。

二十上下,身量高大,肩背一看就有力气,腰间佩刀,虎口和指节都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茧。

盈盈只扫了一眼,目光便落到了酒坛上。

高欢一直在看她。

“这是贺拔岳。”

盈盈脚步没停。

“哦。”

她走过去坐下。

没了。

高欢眼神微微一动。

她对贺拔岳这个名字毫无反应。

别说惊讶,连多看一眼都没有。

反而是盈盈已经伸手摸了摸酒坛。

“这是什么酒?”

贺拔岳道:“营里一个朋友送的。”

盈盈点点头。

“闻着不错。”

说完十分自然地往案边一坐,一撩衣摆,两膝分开,一只手搭在腿上,另一只手已经把酒碗拿了过来。动作熟练得像在军帐里喝了几十年。

贺拔岳看了她一眼。

斛律金也看。

高琛已经开始装没看见。

高欢则直接道:

“腿收一收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高欢顿了一下。

“你是姑娘。”

赫连盈盈低头看看自己,又抬头看他。

“喝酒还分男女?”

“……”

高欢揉了揉眉心。

“算了。”

斛律金已经忍不住笑。

“贺六浑,你家这位——”

“不是我家的。”

高欢答得极快。

盈盈也没听出来有什么不对。

她已经给自己倒了一碗。

“你们喝不喝?”

几个人立刻碰碗。

酒当然比不上统万宫中的佳酿,但比高家平日能拿出来的东西强多了。几碗下去,盈盈难得觉得心情舒坦了些。

她来这一百年后的鬼地方不过几日。

江山没了。

儿子没了。

自己也莫名其妙少了半截。

好不容易遇见一样跟从前没什么区别的东西,也就是酒了。

院里的话题渐渐转到了城防上。

毕竟最近怀朔也没有别的可谈。

斛律金道:“城头防卫又严了。”

贺拔岳嗯了一声。

“卫可孤最近动得厉害。”

高欢端起酒碗,不动声色地看了赫连盈盈一眼。

盈盈低头吃肉,毫无反应。

贺拔岳继续道:“昨日探马回来,说那边又聚了近一千人。”

“骑兵?”

“一半。”

赫连盈盈又给自己添了一点酒,仍旧没反应。

高欢心里那点疑虑稍微淡了些。

前一晚侯景非说她值得报给军中,他没拦。

如今贺拔岳亲自坐在这里,这女人听见名字跟没听见一样。

她若真是冲着怀朔城防来的细作,不可能不知道贺拔父子如今的关键位置。这毫无反应,未免装得也太好了。

贺拔岳似乎也没打算专门问她,仍旧同几个人闲聊。

“破六韩拔陵那边也在催人。”

盈盈终于抬起头。

高欢心中一动。

下一刻便听见她问:

“这个名字昨日倒是听斛律金说过。”

高欢挑眉,斛律金也侧目。昨日遇见高琛与赫连盈盈时他确实提起过破六韩拔陵作乱,只是那么随口一句,这赫连姑娘记忆力也着实入微。

她接着问。

“但是卫可孤是谁呀?”

“他手下领兵的。”

“哦。”

没了。

她继续吃肉。

斛律金实在忍不住。

“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?”

赫连盈盈看他。

“我知道的可多了。”

“比如?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高欢家很穷。”

高欢抄起一枚干果便砸过去。

盈盈偏头躲开。

“你能不能有一天不提?”

“你家本来就穷。”

几个人笑成一片。

贺拔岳也低头笑了一声。

高欢没好气地给自己重新倒酒。

这下他越发觉得侯景多心。

哪家细作连自己主将叫什么都要现场问?

酒又过了几巡。

贺拔岳随手蘸了一点酒,在案上划了两道。

“如今倒不怕他们正面过来。”

高欢问:“怕绕?”

“嗯。”

贺拔岳指了一处。

“西边看得紧。若我是卫可孤,未必从正面压,倒可能从北边山沟绕。”

赫连盈盈原本正靠在那里喝酒,闻言低头看了一眼。

“不会走那里的。”

贺拔岳手指一停。

“为什么?”

盈盈皱眉,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。

“那条沟我进城的时候见过。”

她伸手在案上点了点。

“路窄,坡陡,两边又高。几十骑过去没什么,大队人马一进去,前后便接不上。上头若有人堵一下,进去多少死多少。”

贺拔岳看她的眼神终于认真了些。

“那你觉得会走哪里?”

盈盈随手又划了一道。

“这里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水。”

桌边众人静了一下。

盈盈抬眼。

“看我做什么?”

“就因为有水?”

“还不够?”

她觉得这几个人的问题实在奇怪。

“几百匹马一起走,你当它们不喝水?”

贺拔岳没有说话。

盈盈拿起酒碗。

“人少吃一顿饿不死。马若断水,还打什么仗。”

斛律金脸上的笑意也收了些。

高欢若有所思地看她。

只有盈盈自己毫无所觉。

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?

行军先看水草。

三岁孩子都该知道。

贺拔岳问:“你以前带过很多马?”

盈盈动作一顿。

“我家有钱。”

高琛低头喝酒。

又来了。

贺拔岳笑了一下。

“有钱人家的姑娘都懂几百骑怎么走?”

赫连盈盈看他。

“你家没钱?”

“……”

斛律金一下笑喷了。

高欢也没忍住。

“我说了,你别跟她绕。”

贺拔岳端起酒碗,视线却仍落在盈盈身上。

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。

不认识卫可孤,不认识破六韩拔陵。

不知道如今魏国皇帝姓元。

却知道大队骑兵走哪条路先看水。

确实怪。

可要说是细作——

又怪得实在不像细作。

贺拔岳想了一会儿,又道:

“若卫可孤真带两千骑正面来呢?”

盈盈嗤了一声。

“那你们发财了。”

高琛一愣。

“发财?”

“白捡两千匹马。”

“……”

盈盈看着几个人。

“守城还怕骑兵正面冲?”

贺拔岳问:“若真冲呢?”

“那就是来送人马的。”

她想了一下。

“除非这个卫可孤是个傻子。”

斛律金笑道:“你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,已经开始骂他了?”

“我没骂。”

盈盈十分公允。

“我只是说,他若这么打就是傻子。”

贺拔岳也笑了。

高欢却很难彻底放松下来。

她对眼下六镇局势的陌生得不像装的。

可她又真的懂兵。

这样的人,到底什么来路?

赫连盈盈自己则是在这一刻忽然想到了什么。

她端着酒碗,方才那几句话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。

卫可孤。

破六韩拔陵。

沃野起兵。

怀朔正在防他们。

盈盈慢慢眨了一下眼。

等会儿。

她昨日抱着《十六国春秋》,明明已经决定——

魏国得亡。

现在外头有人在打魏国。

怀朔如今还奉洛阳号令。

所以……

赫连盈盈端着酒碗的手停了半瞬。

她为什么坐在这里帮这群人分析怎么守城?

不对。

她应该帮外头的人打进来才对!

盈盈眼神慢慢变了。

她现在没有兵,没有钱,没有旧部。

甚至连大夏都亡了一百年。

可她现在在哪里?

怀朔。

住在高欢家。

面前坐着贺拔岳。

方才酒席间几人已经说过,贺拔度拔如今在镇中领兵,几个儿子也都担着军职,是杨钧眼下最倚重的人之一。

换句话说——

她现在就坐在怀朔守军跟前。

赫连盈盈忽然觉得方才那几碗酒没白喝。

她不认识卫可孤没关系,也不知道破六韩拔陵是谁。

但只要他们在打魏国,就是自己人!

至于怎么联系外面的人,以后再说。

眼下最要紧的,是先把怀朔怎么守的弄清楚。

赫连盈盈抬起眼,重新看向贺拔岳。

这一回,看得明显认真了一点。

年轻。

能领兵。

贺拔家的三郎。

而且——

她目光从贺拔岳脸上很快扫过。

应该不难。

赫连盈盈上辈子做了十几年皇帝,她当然知道一个男人的注意力要怎么吸引。

尤其是年轻男人。

女人什么时候靠得太近会显得刻意,什么时候只需多看一眼,什么时候一句称呼便足够让人自己往下想,她见得太多了。

那些东西过去是别人用在她身上的。

如今不过反客为主。

赫连盈盈垂下眼,把碗里的酒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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